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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夜長姬與耳男】(四)坂口安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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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畫化的 〈 夜長姬與耳男 〉 今天發布坂口安吾【夜長姬與耳男】(四)。 (如果這是你首次進入這網誌,請從故事的第一部分開始讀。) 【夜長姬與耳男】﹙一﹚ 作品︰ 夜長姬與耳男 (四) 作者︰ 坂口安吾 翻譯︰ 小說熊 (日本小說翻譯室) 原文︰ 青空文庫【夜長姫と耳男】 我被引領到內院的深處,緣廊前的泥地上鋪著一張草蓆,那是為我預備的座席。 江奈古坐在我對面,雙手反綁,直接坐在泥地之上。 她聽見我的腳步聲,抬起頭來狠盯著我。若是雙手解開,恐怕便會如惡犬般撲向我。我心想,這傢伙真叫人討厭。 「說我因被割掉耳朵而憎恨這女人,倒還說得通;但她反過來恨我,這卻令我百思不解。」 我正這麼想着,忽然察覺,自從耳朵的疼痛消失以後,這女人竟從未再出現在我的腦海中。 「仔細想想,還真奇怪。像我這樣脾氣暴躁的人,居然沒詛咒那個割掉我耳朵的女人,簡直不可思議。即使偶爾想起耳朵被人割下,也很少想到那人正是她。反倒是她,像對仇人般痛恨著我,這點我怎樣也想不通。」 我所有的詛咒念頭,全都灌注在雕刻那妖魔神像身上,哪還有心思去想那個可惡的女人?十五歲那年,我曾有一位師兄弟因小事對我懷恨在心,把我從屋頂推下,摔斷了手腳。骨折後,我近三個月都沒法好好工作。然而師父卻哪怕只是一天,也不許我休息。我只能用一隻手、一條腿完成欄間的雕刻。骨折的痛楚,令我徹夜難眠。後來我才明白,雖然哭著揮鑿子,但比起在漫長夜裡哭著輾轉難眠,白天裡一邊哭一邊工作,反倒更容易熬過去。適逢當時正值滿月,我於是在半夜起來揮舞鑿子工作。疼痛一時難忍,手一滑,鑿子刺進大腿。那時,我比任何時候都更深刻地體會到 ── 唯有工作,才能讓我克服痛苦。我單手單腳完成的欄間雕刻,等到手腳痊癒後再細看,竟也看不出甚麼地方需要特地修補。 因為當天那深刻的經歷,割掉一隻耳朵的痛楚反而成了我工作上的動力。我心想,總有一天要好好教訓她。這時,我不由自主感到一陣寒意,腦中不由自主浮現出那個恐怖妖魔的形象,但我從未想過,要教訓的人竟然是這個女人。 「我不去詛咒這女人,似乎還能理解,但她卻像仇人般憎恨我,卻讓我難以理解。或許是因為族長所說的話,讓她誤以為我想佔有她,所以才憎恨我也說不定。」 這麼一想,似乎開始明白箇中道理。怒火隨即如潮水般湧上心頭。愚蠢的女人!你以為我工作是為了得到你嗎?就算族長命我...

【夜長姬與耳男】(三)坂口安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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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畫化的 〈 夜長姬與耳男 〉 今天發布坂口安吾【夜長姬與耳男】(三)。 (如果這是你首次進入這網誌,請從故事的第一部分開始讀。) 【夜長姬與耳男】﹙一﹚ 作品︰ 夜長姬與耳男 (三) 作者︰ 坂口安吾 翻譯︰ 小說熊 (日本小說翻譯室) 原文︰ 青空文庫【夜長姫と耳男】 自那天起,已經過了六天。 因為我們需要在府邸一角各自搭建小屋,讓自己能躲進去專心工作,於是我也上山砍了木頭,開始搭建自己的小屋。 我選了倉庫後方那塊沒人踏進的地方搭小屋。那裡雜草叢生,棲息著蛇和蜘蛛。大家都被這景象嚇怕,不敢靠近。 「嗯,要搭馬廄的話,這倒是個好地方,不過日照是否有點不足?」 阿那麻羅不經意地走近,戲弄著我說。 「馬的警覺性高,人一靠近就無法工作。小屋建成、開始投入工作之後,所有人都不得進入他的工作間。」 我把高窗做成雙層,門口也裝上特別機關。務必讓人無法窺探我的工作間。因為在工作完成之前,一切都必須對其他人保密。 「馬耳,族長和公主有事要召見你。快拿起斧頭,跟我來吧。」阿那麻羅說道。 「帶斧頭就夠了嗎?」 「嗯。」 「你們連院子的樹也想我來砍嗎?雖然使用斧頭也是匠人工作一部份,但木工和匠人可不相同呢。如果只是砍木頭,還有別的人更適合做這事。請不要為這種無聊的事來讓我分神。」 我一邊嘀咕著,一邊拿起斧頭。這時,阿那麻羅用奇怪的目光上下打量了我一番,然後說道。 「你先坐下吧!」 他先自己坐在一塊木料上,我也跟著坐在他的對面。 「馬耳,好好聽著。你想和青笠、小釜較量的心意確實難能可貴,但你應該不會想在這種地方工作吧。」 「到底是怎麼回事!」 「嗯,好好想想吧。你被割掉耳朵,一定很痛吧。」 「相比耳孔,耳殼似乎是多餘的。我用松脂混合切碎的毒蓼葉,塗抹在傷口上止血,現在已經沒什麼大礙了,不僅疼痛消失,對聽力好像也有些幫助呢。」 「往後即使留在這裡,對你也不會有什麼好處。如果只是失去一隻耳朵已是萬幸,搞不好還要性命不保呢。我不是要嚇唬你,現在就趕快逃回家吧。這裡有一袋黃金。即使你在這裡花三年時間,努力完成一尊出色的彌勒像,也不可能拿到這麼巨額的報酬。接下來的事我會替你安排,你趁早回去吧。」 阿那麻羅竟意外地一臉嚴肅。難道他真的那麼想把我趕走嗎?竟然願意付出超過三年報酬的黃金來逼我離開,難道...

【夜長姬與耳男】(二)坂口安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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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畫化的 〈 夜長姬與耳男 〉 今天發布坂口安吾【夜長姬與耳男】(二)。 (如果這是你首次進入這網誌,請從故事的第一部分開始讀。) 【夜長姬與耳男】﹙一﹚ 作品︰ 夜長姬與耳男 (二) 作者︰ 坂口安吾 翻譯︰ 小說熊 (日本小說翻譯室) 原文︰ 青空文庫【夜長姫と耳男】 青笠比我晚了五、六天到達。又過了五、六天,代替古釜前來的兒子小釜也到了。青笠見狀,不禁失笑,說道。 「我原以為只有馬耳的師傅不敢來,沒想到連古釜也認輸。他們能看出自己贏不了我青笠,倒也算有自知之明。只是這兩個來頂替的小子,未免太可憐了。」 自從公主把我當成馬後,人們便開始稱呼我為「馬耳」。 我雖然憎恨青笠的傲慢,卻不作聲。我已做好心理準備,必要時將這裡視為葬身之地。此刻,我只需心無旁騖地專注於工作。 小釜比我年長七歲。他的父親古釜也以生病為由,派兒子代為出戰,但據傳那只是裝病,是因為使者阿那麻羅最後才去迎接他,所以令他非常生氣。不過,小釜的手藝並不遜於其父,這點早已是眾所皆知,因此由他代為出戰,並不如我般令人感到意外。 小釜似乎對自己的手藝極為自信,對青笠的傲慢態度毫不動容,完全不把他的話放在心上。無論是對青笠還是對我,他都同樣鄭重地問候。起初,我只是覺得這傢伙過於沉穩,讓人感到有些不自在;但後來漸漸觀察,發現他除了簡單的「早安」、「午安」、「晚安」等問候外,幾乎不會主動與人交談。 青笠也察覺到和我一樣的情況,於是對小釜說道。 「你這小子怎麼老是滿嘴客套話?吵得跟額頭上的蒼蠅一樣,非拍不可。我們匠人的手是拿來使鑿子的,才不會浪費在趕蒼蠅上。人有張嘴,是為了說點有意義的話。打招呼這種事,伸伸舌頭、放個屁就夠了。」 聽了這番話後,我竟不自覺地對這個口無遮攔的青笠產生了一點好感。 三位匠人到齊後,便被正式召到族長面前,接受這次的任務。雖然早已聽說是為公主製作護身佛像,具體細節卻直到此刻才得知。 族長看了看身旁的公主,開口說道。 「我希望你們雕刻一尊神聖的佛像,以庇佑公主的今生與來世。這尊佛像將供奉於她的佛堂中,讓她朝夕參拜。除了佛像本身,還需製作一座佛龕來安置佛像。佛像只要是彌勒菩薩,其餘細節由你們自行決定。希望你們能在公主十六歲那年正月以前完成。」 三位匠人接受任務的儀式完結後,酒菜便端上桌來。族長與公主坐在正前方的高臺上,左...

【夜長姬與耳男】(一)坂口安吾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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漫畫化的 〈 夜長姬與耳男 〉 今天開始連載坂口安吾〈夜長姬與耳男〉的翻譯。 在日本戰敗以前,天皇被神格化,「高尚」「美麗」「純潔」等價值也被捧上神壇,成為不容質疑的權威。坂口在戰後發表〈墮落論〉,正是為了擊破這些披著美麗外衣的虛偽。 他也透過〈夜長姬與耳男〉這篇寓言故事,具體展現了這樣的思想。 故事中的夜長姬,美得超乎常理,彷彿是一種「以美為名」的權威象徵,令人嚮往、令人臣服 —— 但她的本質卻是徹底的邪惡。這與當時天皇背後所象徵的絕對權威並無不同。 在坂口所建構的這個妖異國度裡,他讓我們看見:那些披著美麗外衣的權威,往往正是最危險的邪惡;而對這類權威的盲目信仰,則可能是最具毀滅性的愚蠢。 作品︰ 夜長姬與耳男 (一) 作者︰ 坂口安吾 翻譯︰ 小說熊 (日本小說翻譯室) 原文︰ 青空文庫【夜長姫と耳男】 我的師父是飛驒首屈一指的大工匠。當夜長族族長派使者前來邀請他到族裡時,他已老病纏身,時日無多。於是,他推薦我代為前往,並對使者說: 「這孩子今年二十歲,自幼在我身邊長大。雖然年紀尚輕,我也未曾刻意栽培,但他卻已經領悟了我工藝的精髓。有些人教五十年都學不會,不行的就是不行;但這孩子不一樣。論技巧,或許不及青笠、古釜那般老練,但他的作品蘊含著一股力量。建造神殿時,他接合木材的巧妙手法,有些連我都未曾想過;雕刻佛像時,更能表現出驚人的沉厚生命力,讓人難以相信竟是出自一名小子之手。我並非因病才讓他前去,而是深信他能與青笠、古釜一爭高下,才敢放心推薦,還望閣下見諒。」 聽到這番話,我不禁瞠目結舌,只覺得這番誇讚實在言過其實。 我從未聽過師父如此稱讚我。師父也從不輕易稱讚弟子,這突如其來的讚賞實在令我錯愕不已。連我本人都感到如此驚訝,更難怪那些資深弟子私下說:「師父老糊塗了,才會說出這番荒唐的話。」他們這樣說,恐怕也非全然出於嫉妒。 夜長族的使者阿那麻羅也覺得資深弟子們所說的話不無道理,於是悄悄喚我到另一房間,說道: 「你師父說出這番話,恐怕是一時糊塗。不過,你也總不會輕率接受族長邀請吧?」 這話一出,我心頭頓時湧起一股怒氣。那之前,我還懷疑師父的誇讚是否言過其實,也對自己的本事感到不安,但此刻,一切疑慮都煙消雲散。我滿臉通紅,說道: 「夜長族族長當真那麼尊貴嗎?尊貴得連我的手藝都配不上?恕我直言,世間可沒有哪座寺院會...

【家庭的幸福】(下)太宰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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今天發布太宰治〈家庭的幸福〉下半部。 (如果這是你首次進入這網誌,請從故事的第一部分開始讀。) 【家庭的幸福】﹙上﹚ 作品︰ 家庭的幸福(下) 作者︰ 太宰治 翻譯︰ 小說熊 (日本小說翻譯室) 原文︰ 青空文庫【家庭の幸福】 我就是討厭那官員嘻嘻哈哈的笑聲。那笑聲正是他不相信自己所言、掩飾和敷衍的證據。然而,要是那嘻嘻哈哈的笑聲是官員的真心意,那麼官員這種人,便是真正的壞蛋,太輕視百姓,太輕視社會。我聽著收音機,心中升起一股強烈的憎恨,恨不得燒了那官員的家。 「喂!把收音機關掉。」 我已經無法忍受那官員嘻嘻哈哈的笑聲。我不再繳稅。只要那種官員還在那裡嘻嘻哈哈,我就不再繳稅。哪怕被關進牢房也無所謂。只要他們繼續說那些虛假的話,我就不繳稅。我憤怒得幾乎要發瘋,只剩下心中的不甘和流出的淚水。 然而,我對政治運動終究還是提不起任何興趣。這不僅因為它不合我的性格,也因為我根本不相信它能拯救自己。對我來說,那不過是令人厭煩的東西。我的目光,始終投放於人的「家庭」這方面。 那天晚上,我服下醫生前一天開的鎮靜劑。心情稍微平伏,便不再想當下日本的政治與經濟問題,專心思考剛才那位官員的生活。 那陣嬉嬉哈哈的笑聲,若細心一聽,其實並非輕蔑民眾的笑聲,絕非那種笑聲,而是為了保護自身立場的笑聲,是一種防衛的笑聲,是為了閃避敵人利刃的笑聲。也就是說,是一種敷衍、逃避的笑聲。 這時候,我那天馬行空的思緒,在半夢半醒間,漸漸朝著接下來要說的方向飛馳。 官員結束了街頭對話,鬆了口氣,擦了擦汗,隨即板著臉,走回自己辦公室。 「情況還順利嗎?」下屬問。官員苦笑著說:「唉,真是狼狽極了。」 另一位當時也在現場的下屬,立刻奉承著說:「怎麼會呢?您剛才的回答簡直是『快刀斬亂麻』,俐落得很!」 「你說那個『快刀』,其實應該是『怪刀』吧?」他雖然苦笑著說,但心裡卻倒受用。 「我可不是說笑。說到底,那些質問者的腦袋構造可跟一般人不一樣。但畢竟我們這一方也是身經百戰 ……」下屬發現自己恭維過了頭,立刻轉移話題。 「今天的錄音在什麼時候播出?」 「不知道。」 其實他明明知道,但裝作不知道卻可讓他顯得從容不迫。他擺出一副彷彿將今天的事情全都拋諸腦後的模樣,悠然地繼續辦公。 「無論怎說,我依然很期待那段錄音廣播。」 下屬依...

【家庭的幸福】(上)太宰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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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次世界大戰時期的收音機 今天發布太宰治晚期作品〈家庭的幸福〉的上半部。 這是一篇反權威、反傳統的典型「無賴派」作品。 二戰期間,日本人民被要求無條件地為國家犧牲,甚至以生命作為代價。隨著日本戰敗,人民根深蒂固的順從價值觀受到動搖,許多人開始質疑權威的正當性。這篇作品正好反映出太宰治對權威的不信任。 故事中的「我」是一位作家,酗酒嗜煙、四處借債,拖累一家人陷入困頓。這正是無賴派小說中典型的主角形象 —— 以頹廢的姿態,拒絕扮演外界所加諸的傳統道德角色。 希望你會喜歡這次的翻譯。 作品︰ 家庭的幸福(上) 作者︰ 太宰治 翻譯︰ 小說熊 (日本小說翻譯室) 原文︰ 青空文庫【家庭の幸福】 「官僚腐敗」這四字,和那些所謂的「正直光明、樂觀開朗」之類的說法其實沒甚麼兩樣,聽起來總是老套又無聊,甚至讓人覺得有點可笑。對於「官僚」到底是怎樣的人,他們具體有甚麼不好,我一直沒有鮮明的感受。感覺好像無論怎樣,都和我無關。我甚至曾經以為,那不就是官老爺愛擺官威罷了。 然而,老實說,老百姓當中也不乏陰險狡詐、污穢不堪、貪得無厭、背信棄義的三教九流之徒。這樣一來,雙方其實也就彼此彼此,扯平了。 反觀官員倒還比較像樣。他們多半自幼好學,長大後立志離鄉創業;專心一致地死背硬記那《六法全書》上的狗屁條文;生活簡樸節儉,即使被朋友說是吝嗇,也充耳不聞,毫不在意;慎終追遠,父親的忌日會去墓前拜祭;大學畢業的證書會用心裝裱,掛在母親的臥房牆上,恪守孝道。然而兄弟間卻少有情誼,朋友間亦不輕言信任。即使在政府機關工作,也不求有功但求無過,面無表情,不苟言笑,始終保持一副大公無私、紳士的模樣。這麼了不起,就算偶爾擺擺官威也無妨。我甚至對世間所謂的官員,還產生了幾分同情。 然而,前些日子我身體有些不舒服,整天躺在床上,半夢半醒地聽著「收音機」。 這十幾年來,我家一直沒有裝收音機。我一直武斷地認為,那東西俗氣做作、既缺乏藝術性,也沒有機智和膽量,只會厚著臉皮吵吵鬧鬧。即使空襲時,我也只是打開窗戶,探出頭聽鄰居家收音機的報導。聽到「這架飛機怎樣了,那架飛機又怎樣。」之後,便告訴家人「應該沒事」,然後繼續做自己的事。 說實話,收音機這玩意兒還挺昂貴的。如果有人送我倒也無妨,但對於一向極為吝嗇、只肯花錢在煙、酒和美食的我來說,買收音機簡直是浪費金...

【櫻桃】(下)太宰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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太宰治在寫給妻子的遺書中寫著:「美知,我一直比任何人都更愛妳。」 (如果這是你首次進入這網誌,請從故事的第一部分開始讀。) 【櫻桃】﹙上﹚ 以下是太宰治寫給妻子津島美知子的遺書的部分節錄: 孩子們看起來都不太出色,但請讓他們快樂地成長。 拜託你了。謝謝你一直以來的照顧。 我要死了,因為已經不想再寫小說。 (略) 我總是想念著你們, 然後悄悄落淚。 (略) 大家都很卑鄙, 全是貪婪之輩。 井伏是個壞人。 —— 津島修治 美知,我一直比任何人都更愛妳。 今天一同發布〈櫻桃〉下半部。 作品︰ 櫻桃(下) 作者︰ 太宰治 翻譯︰ 小說熊 (日本小說翻譯室) 原文︰ 青空文庫【桜桃】 母親大概是努力地活著,而父親也同樣拼命地撐著。原本他就不是多產的小說家。他是個極度膽小的人,如今被拖到眾人面前,於是只能慌慌張張地寫。寫作讓他非常痛苦,於是只好喝悶酒來尋求解脫。所謂悶酒,就是因為無法好好表達自己心中的鬱悶和煩躁才喝的酒。那些總能清楚表達自己所想的人,是不用喝悶酒的。(愛喝酒的女性比較少,就是這個原因。) 我從來沒有在爭論中贏過,總是敗陣。每次都被對方堅定的信念和強烈的自我肯定所壓倒,然後我會選擇沉默。但當仔細一想,便會逐漸覺察對方其實也十分自私,錯也不盡在自己身上。可是既然在言語上輸了,再窮追猛打,重挑爭鬥也太可悲。而且對我而言,爭吵與打架沒什麼兩樣,都會在心中留下長久不滅的不快和憎恨。所以,儘管憤怒得發抖,卻還是擠出一臉笑容、不再多說甚麼。然後反覆思量後,最終還是選擇喝悶酒來尋求解脫。 不如就直說好了。拐彎抹角地寫了一大堆,其實這篇小說不過就是關於一場夫妻吵架的故事。 「淚水之谷」 這句話成了導火線。如先前所述,這對夫妻不但從不動粗,連惡言相向都未曾有過,是對非常克制的夫妻。但也正因如此,反而讓他們陷入一觸即發的危機之中。二人表面沒說甚麼,暗地裡卻彷彿在搜集對方過錯的證據,就像翻開一張紙牌瞄一眼後蓋起,再翻另一張,瞄一眼後又再蓋起。直到某天一方突然說:「好了!」,便將所有底牌通通攤在對方面前。正是這份危機感,使得兩人變得格外小心、互相顧忌。妻子姑且不提,丈夫則是只要往身上一拍,渾身上下都要冒出灰塵的那類人。 「淚水之谷」 她這麼一說,丈夫心裡感覺委屈。但他不愛爭吵,於是選擇沈默不語。 ...

【櫻桃】(上)太宰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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電影《人間失格:太宰治與他的三個女人》劇照 太宰治的短篇小說〈櫻桃〉發表於1948年5月,距他自殺僅一個月。文章開頭引用《詩篇》第一百二十一篇第一句:「我要向山舉目。」緊接的《詩篇》原文是︰「我的幫助從何而來?」簡短的句子,道出了他內心深處的無助。 這時,太宰治與妻子津島美知子的關係已趨惡化,三名子女中,長子正樹更患有唐氏症,種種壓力使他身心疲憊。 (但相比之下,小編更同情他的妻子。她一邊承受壓力還得照顧小孩,但他自己卻整天喝酒、跑去找女朋友。) 今天發布〈櫻桃〉上半部。 作品︰ 櫻桃(上) 作者︰ 太宰治 翻譯︰ 小說熊 (日本小說翻譯室) 原文︰ 青空文庫【桜桃】 我要向山舉目。 ―― 詩篇 第一百二十一篇 我寧願相信:相比孩子,父母更需被關懷照顧。 即使我也曾嘗試擺出一副道學先生的模樣,故作清高地想:「做甚麼事也應該以孩子為先。」然而,這話哪有幾分真?事實上,相比子女,父母更脆弱。別的家庭我不太肯定,但至少我家是這樣。 我從沒打算等自己老了以後,還要子女來照顧。這種厚顏無恥的想法,我從來都沒有過。然而,作為父親的我,在家裡卻總是小心翼翼,整天看著孩子的臉色過活。 說到孩子,我家的孩子確實還是小孩,長女七歲,長男四歲,次女一歲。即使如此,他們似乎早已在某種程度上把父母「壓」在下面,彷彿父母早已變成他們的奴僕。 夏天,全家擠在三疊和室裡,喧嘩混亂地吃著晚飯。父親不停用毛巾擦拭滿臉汗水,嘟囔著:「《柳多留》裡有句話說:『吃飯時流大汗是不雅的事』,但孩子們這麼吵,無論父親多有教養,也只會弄得滿頭大汗。」 另一方面,母親一邊餵哺一歲的次女,一邊忙著照顧父親、長女和長男,擦拭孩子灑落的食物碎、幫他們擦鼻涕,就像有著三頭六臂一樣,忙過不停。她說道:「爸爸,您最會流汗的地方是鼻子吧?看你總是忙著擦。」 父親苦笑著說:「那你呢?是大腿內側嗎?」 「爸爸,瞧你多有教養。」 「不是呀,我是跟你說醫學上的問題,哪有什麼教養沒教養可言?」 母親突然嚴肅起來,說道:「我嗎?是兩乳之間……那個『淚水之谷』……」 淚水之谷。 父親沉默下來,繼續吃飯。 我在家裡總愛說笑話。或許正因為內心太多煩憂事,才不得不裝出一副輕鬆快樂的模樣。不只是在家裡,就是與人來往時,無論那刻心裡多痛、身體多難受,我都拼...

【爺爺的煤油燈】(六)完 新美南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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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如果這是你首次進入這網誌,請從故事的第一部分開始讀。) 【爺爺的煤油燈】﹙一﹚ 今天發布〈爺爺的煤油燈〉結局篇。 〈爺爺的煤油燈〉是一則讓人讀後回味的故事,放在當今社會背景下,別有一番意義。 人工智能日新月異,幾乎每天都有新的行業面臨被取代的危機。當我們驚覺自己身處一個逐漸西沉的「夕陽行業」時,又是否能擁有如爺爺那樣,勇敢放下、坦然面對未來的勇氣呢? 〈爺爺的煤油燈〉不僅是一篇兒童故事,也道出了時代變遷中,不斷重演的歷史。 作品︰ 爺爺的煤油燈 (六)完 作者︰ 新美南吉 翻譯︰ 小說熊 (日本小說翻譯室) 原文︰ 青空文庫【おじいさんのランプ】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* 「巳之助現在還在經營書店。當然,現在他年老了,是他兒子在打理店裡的事。」 東一的爺爺把故事說完,啜了一口早已涼透的茶。巳之助,其實就是他自己。東一不由得定定看著爺爺的臉。 不知何時,東一已經坐在爺爺面前,還把手放在爺爺的膝上。 「那剩下的四十七盞煤油燈呢?」東一問道。 「不知道。隔天可能都被路人撿走了。」 「那樣不就一盞都不剩了嗎?」 「嗯,一盞都不剩。就只剩這盞。」爺爺看著東一今早拿出來的那盞煤油燈說道。 「真是虧大本呢,被人拿走了四十七盞。」東一說道。 「嗯,是虧了大本。現在想想,我也覺得當時不必那樣做。岩滑新田通電以後,這區區五十盞煤油燈理應還能賣得不錯。像南邊深谷的小村子,到現在還在用煤油燈,其他村莊也有不少拖到很晚才改用電燈。不過,那時年少氣盛,一有想法,沒多想便啪啦啪啦地做起來。」 「真是傻透了呢。」東一畢竟是孫子,說起話來毫無顧忌。 「對,這樣做確實很傻。可是,東一呀 …」 爺爺一邊說,一邊把手擱在膝上,緊緊握著手中的煙斗。 「我結束這門生意的方式或許有點傻,但說句自誇的話,我認為這樣做其實挺好的。我想說的是:時代日益進步,假若自己那門老舊的生意已經失去價值,那就應該痛快地放手。死命抱著那又殘又舊的生意,抱怨世界進步得太快,說什麼『昔日我那行多吃香!』之類的話, —— 這種沒骨氣的事,我是絕不會幹的。」 東一靜靜地凝視爺爺那張雖然細小,卻充滿骨氣的臉龐。過了好一會,他才開口說:「爺爺,你...

【爺爺的煤油燈】(五) 新美南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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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如果這是你首次進入這網誌,請從故事的第一部分開始讀。) 【爺爺的煤油燈】﹙一﹚ 作品︰ 爺爺的煤油燈 (五) 作者︰ 新美南吉 翻譯︰ 小說熊 (日本小說翻譯室) 原文︰ 青空文庫【おじいさんのランプ】 在一個瀰漫著油菜花香的溫暖月夜,遠方某個村莊隱約傳來,為春祭表演作準備的太鼓聲。 巳之助沒有走在大路上,而是如鼬鼠般蹲下來,在水溝中奔竄,又像一頭被掉棄的犬隻在草叢間奔走。當人不想被看見時,總會變得鬼鬼祟祟。 他曾長年寄居村長家中,對這裡的情況瞭如指掌。早在他離開村長家時,他就知悉在這裡最適合縱火的地方,就是那間利用稻草蓋建屋頂的牛棚。 屋裡的人早已歇息,牛棚也是一片寂靜。然而,即使牛棚一片寂靜,也很難以知悉牛隻究竟是睡著還是清醒。畢竟,牛無論是清醒或沉睡,都是不太作聲的。不過,即使牛是清醒的,也不會妨礙他來縱火。 巳之助沒有拿來火柴,卻帶了在火柴尚未普及前,人們用來點火的打火石。他離家時,在灶頭前嘗試尋找火柴卻找不到,剛巧摸到了打火石,於是便把它帶來。 巳之助開始撞擊手中的打火石,雖然濺出火星,卻無法燃起火苗,大概是因為火苗受潮了吧。他心想這種打火石真不中用,還沒燃起火苗,就只會「喀喀」作響。聲音這麼大,眾人即使睡著,也肯定要被吵醒。 他自言自語地罵道:「嘖!早知這樣,就帶火柴來。打火石這種陳年舊物,在緊要關頭根本派不上用場。」 話才剛說出口,他猛然被自己脫口而出的話給震住。 「……陳年舊物,在緊要關頭根本派不上用場 …… 陳年舊物,根本派不上用場」 就像月光突然穿透雲層令夜空瞬間明亮,他的思緒也因為這句話而突然變得豁然開朗。 巳之助終於明白自己錯在哪裡。油燈已是時代的舊物,如今是電燈的世界。社會在進步,文明日益開化。身為日本人,對這樣的進步,理應感到欣喜才是。但自己卻只因為老本行要被淘汰,便企圖阻擋時代進步,甚至想以怨恨之火,燒毁無辜者的家園。這樣的舉動,實在毫無男子氣概,丟人現眼。當一門古老行業要被時代淘汰,若是男子漢,就該乾脆俐落地放手,再投身其他能促進社會進步的新行業。 巳之助立刻轉身回家。 然後,他又做了什麼? 他喚醒熟睡的妻子,吩咐她把家裡所有的煤油燈注滿煤油。 妻子感到很疑惑,問他為何要在深夜裡做這些事。但他心知,若將自己的想法告訴妻子,必定會遭到阻止,於是他隻字未提。 家...

【爺爺的煤油燈】(四) 新美南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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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如果這是你首次進入這網誌,請從故事的第一部分開始讀。) 【爺爺的煤油燈】﹙一﹚ 作品︰ 爺爺的煤油燈 (四) 作者︰ 新美南吉 翻譯︰ 小說熊 (日本小說翻譯室) 原文︰ 青空文庫【おじいさんのランプ】 如今,巳之助已經是壯年,家中也有兩個孩子。他時常想:「離真正出人頭地雖說還有一段距離,但好歹也算是自立了。」每每想到這裡,他都從心底湧起一份自豪。 某日,巳之助為了採購燈芯來到大野,途中看見五六名工人正在路邊挖坑,豎起一根根粗大高聳的柱子。柱子上方伸出兩根宛如手臂般的橫木,橫木上擱著幾個模樣奇特、看起來像是白瓷不倒翁的東西。巳之助心想:「在路邊豎起這種古怪東西,究竟是做什麼用的?」他繼續往前走,不久又在道旁看見另一根同樣的高柱,一隻麻雀正停在上頭的橫木上鳴叫。 這些奇特的高柱沿著道路排列,每隔約五十公尺便豎立一根。 巳之助忍不住向一位正在陽光下晾曬烏龍麵的麵店老闆問起來。對方回答說:「聽說是要拉電線,拉好以後就能用電燈,說以後都不用點煤油燈了。」 巳之助聽了似懂非懂,對那所謂「電燈」一詞完全沒有概念。雖說聽起來像是要取代煤油燈的東西,但若只是用來照明,屋裡點就行,為何要大費周章,在路邊豎起一根根柱子呢?他感到非常疑惑。 大約一個月以後,巳之助再次來到大野,只見那些先前豎立在路旁的高柱上,已經架起了幾條黑色的線纜。線纜纏繞著柱頂橫木上的白瓷不倒翁,然後再繞到下一根柱子上的不倒翁,如此一直延伸下去。 仔細一看,可以發現有些柱子上的黑色線纜在不倒翁頭部的位置一分成二,其中一端連接往民居的屋簷下。 「哼哼,這算什麼電燈呀?還以為會發光,結果根本就跟繩子一樣,只能讓麻雀和燕子在上面歇息罷了。」巳之助一邊嘲笑著電燈這回事,一邊走進他相熟的甘酒酒舖。 從前總是吊在酒舖正中央飯桌上方的大煤油燈,如今竟被收起來,擱在牆角。取而代之,是一盞沒裝油箱的小燈,靠著一條粗線從天花板吊下,模樣十分古怪。 「喂,這吊著的是什麼怪東西?原先那盞油燈難不成壞了嗎?」巳之助問道。酒舖老闆答道:「這是最近拉來的電燈。既不用擔心它失火,又明亮省事,不用火柴就能點亮,真的挺方便。」 「哼!掛這種怪東西在店裡,恐怕客人也不想再來光顧了。」巳之助不以為然地說。 酒舖老闆這才想起眼前這人是賣煤油燈的,也就不再多談電燈的好處。 「喂,老闆呀,你看看...

【爺爺的煤油燈】(三) 新美南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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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如果這是你首次進入這網誌,請從故事的第一部分開始讀。) 【爺爺的煤油燈】﹙一﹚ 作品︰ 爺爺的煤油燈 (三) 作者︰ 新美南吉 翻譯︰ 小說熊 (日本小說翻譯室) 原文︰ 青空文庫【おじいさんのランプ】 巳之助的新生意一開始完全不見起色。這是因為農民對任何新奇的事物總是抱持懷疑的態度。 於是,巳之助絞盡腦汁,最終想出一個辦法。他帶著煤油燈,到村裡唯一的一間雜貨店,對老闆說:「這盞燈就免費借給您一陣子,請先試著用。」 過了五天左右,巳之助去雜貨店賣草鞋時,雜貨店的老婆婆滿臉笑容地說:「這東西真是又方便,又明亮。即使是晚上,也可以讓客人來光顧,不會因為看不清楚而找錯零錢,我很喜歡這盞燈,我就買下來吧。」她還告訴巳之助,村裡人看到煤油燈的好處,已經有三人要來下訂單。巳之助聽了,高興得像飛起來一樣。 他收下老婆婆所付的燈錢和草鞋費後,一路奔向大野。他把情況告訴賣燈的老闆,請求對方把不足的金額先記賬,買下三盞燈,再轉賣給那幾名預訂油燈的村民。 從那天以後,巳之助的生意便漸漸興旺起來。 起初,巳之助總是接到訂單才跑去大野買貨,等手頭稍微寛裕以後,即使沒人預訂,他也會先存一些貨備賣。 如今,巳之助已經不再去別人家當跑腿或保姆,全心投入煤油燈的販賣工作。他特別造了一輛像曬衣台一樣的手推車,推著掛滿煤油燈和燈罩的車子,走遍村裡和附近一帶叫賣。一邊走,一邊響起玻璃互相碰撞的清脆撞擊聲。 巳之助不只賺了錢,還真心喜歡上這門生意。原本漆黑的人家,如今漸漸被他所賣的煤油燈所照亮。 對他而言,自己就像在為一戶戶黑暗的家庭,點燃了文明開化之火光。 巳之助這時已經是一名青年。過去沒有自己的家,一直寄住在村長那歪斜的倉庫裡。如今,他儲了一些錢,終於能夠建起自己的房子。有人為他介紹了結婚對象,於是他也娶了妻子。 有一次,他照著村長所說,在鄰村宣傳煤油燈,對客人說:「在煤油燈的照明下,可以把報紙攤在榻榻米上看。」其中一名客人問他:「真的嗎?」巳之助向來不愛說謊,於是決定親自示範。他跑到村長家裡,拿了一份舊報紙,在煤油燈下攤開,並展示給眾人看。 果然如村長所言,報紙上的細小字體在煤油燈下看得一清二楚。巳之助自言自語地說:「我做生意本來就是老實。」然而,雖說燈光下能清楚看見字,他卻什麼也看不明白,因為他不識字。 「煤油燈讓東西變得清楚,但看...

【爺爺的煤油燈】(二) 新美南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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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如果這是你首次進入這網誌,請從故事的第一部分開始讀。) 【爺爺的煤油燈】﹙一﹚ 作品︰ 爺爺的煤油燈 (二) 作者︰ 新美南吉 翻譯︰ 小說熊 (日本小說翻譯室) 原文︰ 青空文庫【おじいさんのランプ】 大約是五十年前,正值日俄戰爭時期,岩滑新田的某個村莊裡,有個叫巳之助的十三歲少年。 巳之助沒有父母、也沒有兄弟,甚至連親戚也沒有,是個徹頭徹尾的孤兒。他幫人家跑腿、帶孩子,連舂米這樣的粗活也做。但凡像他這樣的孩子能做的雜事,他都接下,只為能勉強在村裡生活下去。 但其實,巳之助並不甘心靠著村民的施捨過日子。他一直常常在想,如果一生只能做些保姆或舂米這樣的工作,那身為男子漢又有何意義? 男子漢就該自立,但該如何自立?巳之助每日只是勉強糊口,連買本書的錢都沒有。就算有錢買書,也根本沒有時間讀。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期待,一個能讓他改變命運的契機。 某個夏日午後,巳之助被請去幫忙拉人力車。 從名古屋來海邊享受水療的客人,通常會先搭火車到半田,再轉乘人力車,沿著知多半島的西岸前往大野或新舞子,岩滑新田正好位於這條路線上,因此經常有兩三名人力車伕在此等待客人。 人力車畢竟是人拉動,自然不會跑得很快,再加上岩滑新田與大野之間有一座山坡,那就更加費時了。那時使用的人力車,車輪是沉重的鐵輪,拉起來還會發出嘎啦嘎啦的聲音。於是,若是有客人趕時間,就得支付雙倍費用,多請一名車伕一起拉車。這次,巳之助就是被一位急著前往避暑的客人叫去幫忙。 已之助把人力車的牽繩扛在肩上,沿著被夏日曝曬的道路吃力奔跑。雖然十分吃力,但他卻並不在意。對於山後的世界、以及那裡生活的人們,他都充滿了好奇。從懂事以來,他從未離開過村子,對這些事物都是一無所知。 太陽漸沉,暮色中人影若隱若現,最終,人力車進入了大野的街道。 巳之助在那裡第一次見識到各式各樣的新奇事物。首先看見的,是一間間並列而立的商店。相比之下,他的村子裡,做買賣的只有一家小店。那間小店販賣糖果、草鞋、紡紗的工具、膏藥,以及裝著眼藥水的貝殼瓶,以供應村民的日常需要。 但最令他驚訝的,是那些掛在商店門前、宛如花朵綻放的玻璃油燈。巳之助的村子裡,大多數人家夜裡都沒有燈火。人們就像瞎子一樣,在漆黑中摸索著水甕、石臼、大黑柱等東西的所在。只有稍為富裕的人家,才會點起婦人陪嫁時帶來的紙罩油燈。油燈四面糊...

【爺爺的煤油燈】(一) 新美南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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新美南吉(1903–1937)是日本昭和時期的小說家及兒童文學作家。儘管新美南吉僅享年29歲,但他在短短的創作生涯中,卻留下了許多至今仍廣受人們喜愛的經典作品,成為日本兒童文學的重要代表之一。 今天起,我們將開始連載他的一篇名作《爺爺的煤油燈》,全篇將分為六部分發布。 作品︰ 爺爺的煤油燈 (一) 作者︰ 新美南吉 翻譯︰ 小說熊 (日本小說翻譯室) 原文︰ 青空文庫【おじいさんのランプ】 玩捉迷藏時躲進倉庫角落的東一,這時捧著一盞煤油燈走出來。 那是一盞造型奇特的煤油燈。燈座是一截約莫八十公分高的粗竹筒,上頭接著一個小巧的點火口,燈罩則是一根細長的玻璃管。初次見到的人,恐怕很難聯想到這竟是一盞煤油燈。 孩子們都以為那是古老的火槍。 捉迷藏的鬼 —— 宗八驚叫道:「什麼,是火槍嗎?」 東一的爺爺起初也看不出那是什麼。他架起眼鏡,仔細盯了好一會兒,才認出那是一盞煤油燈。 爺爺認出之後皺起眉頭,開始教訓孩子們:「喂喂,你們從哪裡翻出這東西的?唉,你們這些小鬼,一叫你們安靜玩耍,就立即東翻西找。真是活像偷吃的貓,叫人一刻也不能鬆懈。快,把那個拿過來!去外頭玩去,外頭不是有電線桿嗎?想玩甚麼都有!」 被責罵後,孩子們才知道自己做錯了事。於是,不僅是拿出煤油燈的東一,就連什麼都沒動的鄰家孩子們,也都像做錯事似的,垂頭喪氣地走出屋外。 春日午後的微風偶爾揚起地上的塵土,牛車緩緩駛過,一隻白色的蝴蝶看以忙碌地在它一旁飛過。電線桿確實立在路邊各處,但孩子們卻沒打算拿它們來玩。對孩子而言,照著大人所說的方法玩,總覺得是件愚蠢可笑的事。 他們把手伸進口袋,捏著彈珠「喀啦喀啦」地響著,奔向廣場。不一會兒,又重新沉浸在自己的遊戲裡,早把剛才煤油燈的事拋到腦後。 黃昏時,東一回到家裡,發現那盞煤油燈正擺放在內廳的一角。他沒有再提及煤油燈,擔心一開口,爺爺又要開始嘮叨了。 吃過晚飯後,來到了讓東一最感沉悶的時候。東一倚著衣櫃,把抽屜的拉環弄得「咔噹咔噹」作響。玩膩以後,他走向店前,看著那位長著鬍子的農業學校老師,向著家裡的店員訂購一本名為《蘿蔔的栽培理論與實踐》的艱深書籍。 連這些也看膩以後,他又回到內廳,趁爺爺不在,偷偷走近煤油燈,拆下燈罩,旋動那棵像五錢銅幣般大小的螺絲,時而拉長燈芯,時而把它縮短。 他正玩得入神之際,又被爺爺...